第三十三章:两地的黎明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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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萨摩斯:将军们的辩论
萨摩斯舰队指挥部的议事厅原本是岛上前僭主宫殿的主厅,石砌的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壁画,描绘着诸神宴饮的场景。但如今,壁画被军事地图和舰队部署图覆盖,长桌代替了宴席桌,粗糙的木凳取代了华丽的躺椅。油灯和火炬的光芒在清晨的昏暗中摇曳,将围坐在桌边的十余人身影投在墙上,放大成晃动的巨人。
特拉门尼坐在主位,两侧是舰队的七名分舰队指挥官,以及三名参谋官。马库斯、德摩克利斯和尼克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,亚里斯托芬则以“顾问”身份坐在特拉门尼右手边——这是剧作家自己要求的,他说“戏剧是政治的镜子,而我是磨镜人”。
“诸位都已知晓基本情况。”特拉门尼开门见山,声音在石厅中回响,“雅典发生了政变,四百人委员会已经掌权。现在,我们收到了来自雅典内部人士的指控,称这个委员会不仅非法篡权,而且与波斯勾结,准备出卖雅典利益。”
他将德米特里的石片记录和波斯卷轴抄本推到桌子中央。“这些是证据的一部分。石匠标记了被篡改的法律条文,船长带来了波斯与雅典内部某些人的秘密通信。此外,还有关于西西里远征物资腐败的调查记录。”
一名年长的指挥官——名叫菲洛克拉底(与雅典那个被软禁的官员同名,但不是同一人)——拿起石片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“这些标记……确实像是内行人所为。但如何证明这不是民主派为了煽动我们而伪造的?”
“木箱还在仓库。”特拉门尼说,“封条完好,有波斯总督的印章。我们可以当场开箱验证。”
另一名年轻些的指挥官,埃阿斯,敲着桌子说:“即使证据是真的,我们该怎么做?率领舰队回雅典推翻他们?那斯巴达舰队就在附近虎视眈眈。如果我们内讧,斯巴达人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坐视不管,”第三位指挥官,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反驳,“安提丰就会把雅典卖给波斯。到时候我们连家都没有了,还谈什么对抗斯巴达?”
争论迅速升温。七名指挥官分成三派:两人主张立即行动,三人主张谨慎观望,两人不置可否。参谋官们也加入辩论,议事厅里充斥着相互交锋的观点。
马库斯看着这一切,手心出汗。他想起在雅典公民大会的辩论,那里同样充满争吵,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发言权。而在这里,决定权掌握在少数将军手中。
特拉门尼举手示意安静。“让雅典来的客人说说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马库斯。码头工人站起来,感到喉咙发干,但他强迫自己开口:“各位将军,我只是个普通雅典人。我不懂战略,不懂政治。但我懂什么是背叛。我亲眼看到西西里远征的年轻人因为腐败的物资而送命,我亲眼看到安提丰的人如何威胁、收买、篡改法律。雅典不仅是你们的城市,也是我的家。如果家被卖了,我们还有什么可保卫的?”
德摩克利斯接着说:“我航海四十年,为雅典运送过无数货物。我知道雅典的荣耀不仅在于舰队和城墙,更在于她的法律、她的民主、她的公民精神。如果这些被摧毁了,即使舰队还在,雅典也已经死了。”
尼克突然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他不能说话,但他有证据——不是纸上的证据,而是记忆中的证据。他用手势请求允许展示,特拉门尼点头。
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陶片——这是莱桑德罗斯父亲烧制的,上面刻着简化的雅典地图。尼克用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:卫城、广场、港口、主要神庙。然后他开始用手语“讲述”,动作流畅而有力。
马库斯为他翻译:“他说,在雅典,有石匠在篡改的石碑上留下标记,有老抄写员在秘密制作拓片,有女祭司在神庙保护被追捕的人,有诗人记录一切,有码头工人组织怠工,有街区协调员在恐惧中传递警告……他说,雅典还没有死,雅典人在抵抗,但他们需要希望,需要知道舰队站在他们一边。”
尼克的表演极具感染力。虽然不能发声,但他的表情、手势、身体语言传达出一种纯粹的信念。当他结束时,议事厅里一片寂静。
打破沉默的是亚里斯托芬。剧作家缓缓站起,用他通常在舞台上使用的、能传到最远处观众席的声音说:“诸位,我写喜剧。我讽刺将军、政客、哲学家,甚至诸神。但我从不讽刺雅典。因为雅典不仅是石头和木头建的城,她是理念,是理想,是无数普通人相信可以自己治理自己的信念。”
他走到尼克身边,把手放在少年肩上。“这个聋哑少年,他听不见我们的争论,说不出华丽的辞藻。但他带来了最朴素的东西:记忆和真相。而我们这些能听能说的人,却在用言辞回避选择。”
特拉门尼深深地看着尼克,然后环视其他指挥官。“投票吧。第一个问题:是否承认雅典四百人委员会为合法政府?”
投票结果是七比零,全体不承认。
“第二个问题:是否宣布支持雅典民主恢复?”
这次是五比二,支持。
“第三个问题:是否立即采取军事行动干预?”
分歧最大:三比四,反对立即行动者占多数。
特拉门尼点点头。“那么决议如下:萨摩斯舰队不承认雅典寡头政权,支持民主恢复,但暂不采取直接军事干预。我们将加强战备,与雅典内部抵抗力量建立联系,等待合适时机。同时,派出使者与斯巴达方面接触,试探他们的立场——如果他们愿意谈判,也许可以避免两面作战。”
他转向马库斯等人:“你们可以留在萨摩斯,作为雅典抵抗力量的代表。我们需要你们提供更多情报,帮助联系雅典内部的可靠人士。另外,我会派人去萨拉米斯接莱桑德罗斯,他的记录和证词对我们很重要。”
决议不是马库斯希望的直接行动,但至少不是拒绝。舰队站在了他们一边,至少在名义上。这已经比最坏的情况好得多。
会议结束时,天已大亮。阳光从高窗射入,在石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。尼克站在光影交界处,一半在光明中,一半在阴影里。他看着将军们鱼贯离开,心中有种复杂的情绪:希望与失望交织,安慰与焦虑并存。
马库斯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这只是一个开始,尼克。至少现在,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了。”
尼克点头,用手语说:但雅典的人还在危险中。
“我们知道。”德摩克利斯加入谈话,“但有了舰队的支持,我们可以做更多。可以传递消息,可以组织更多逃亡,可以准备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狄奥尼修斯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。“刚刚收到的消息,雅典方面宣布,将在三天后审判一批‘叛国者’。名单上有莱桑德罗斯、卡莉娅、斯特拉托,还有……德米特里。”
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安提丰在加快步伐,要在抵抗力量组织起来之前清除他们。
“审判是公开的吗?”马库斯问。
“说是公开,但只有经过筛选的公民才能参加。实际上就是处决秀。”
特拉门尼还没离开,听到这个消息后折返回来。“三天……时间很紧。”他沉思片刻,“如果我们派快船去雅典,能否在审判前救出一些人?”
“几乎不可能。”狄奥尼修斯摇头,“雅典现在戒备森严,港口每艘船都要彻底检查。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。”
“但也许……”亚里斯托芬突然说,“也许我们不需要救出所有人。如果我们能证明审判的非法性,如果能制造足够大的舆论压力……”
他看向尼克:“少年,你敢再回雅典一次吗?不是去救人,而是去传递一个消息:萨摩斯舰队不承认审判的合法性。如果安提丰处决这些人,舰队将视之为宣战。”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议。尼克如果回去,很可能被捕。但他几乎没有犹豫,用力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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